“少主殇恋”——哀婉凄绝的泰国清迈“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

记得当年选修《东方文学导论》课程,在谈到“东方主义”时,吉卜林是被批判的主要对象,一直对他没什么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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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1890年,24岁的英国诗人吉卜林乘船云游世界,结果莫名其妙地被迫在缅甸的毛淡棉,一个他根本没有计划要去的地方,停留三天。记得当年选修《东方文学导论》课程,在谈到“东方主义”时,吉卜林是被批判的主要对象,一直对他没什么好感。在毛淡棉的三天里,我能想象到,身为白人的他是怎样带着俯视的目光,来审视英国殖民地治下的缅甸。不过,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在一座佛塔高高的台阶上,吉卜林无药可救、无比自恋地爱上了一位当地姑娘,并写下了那首广为传诵的诗歌——《曼德勒之路》(On the road to Mandalay)。此诗很长,光第一段就让人无限神往:

“在毛淡棉古老佛塔旁/望向东方的大海/

那儿站着一位缅甸姑娘/我知道她在想着我/

棕榈林内清风婆娑/寺庙的铃儿轻轻吟唱/

“回来吧/英国士兵/回到曼德勒!”

“少主殇恋”——哀婉凄绝的泰国清迈“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


后来,估计就没后来了。诗人都是这样的,抒发完了情感,可能早就忘了那姑娘的事。不过,读完诗后,我得出一个结论:毛淡棉是个好地方/缅甸姑娘都漂亮。哈,还挺押韵。不能乱扯了!回来吧/曼谷那个家伙/思路回到兰纳国!

以上纯属扯淡的序言,不代表本文基调。

好,言归正传,开始写兰纳少主的殇恋。

先上一张少主英姿雄发的照片。

“少主殇恋”——哀婉凄绝的泰国清迈“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


话说,孟莱王在清迈建了兰纳王朝,因清迈居于暹罗(阿瑜陀耶)与缅甸两大强权之间,经常是两边受气。缅甸人的策略就是把清迈拿下,令暹罗门户大开,便可长驱直入。所以,在公元16世纪的时候,开始走下坡路的兰纳不得不臣服于骁勇善战的缅军。而缅军取兰纳后,便势如破竹,两次攻陷阿瑜陀耶。凡是拥有家国情怀的泰国人,提及缅人入侵,都是切肤之恨。缅人统治兰纳国长达两百年,清迈在这段时间基本上成了一座废城。直到达信大帝领导复国运动,南邦领袖卡维拉与达信联手,将缅甸人赶出了兰纳国。公元18世纪初,拉玛一世任命卡维拉为兰纳王,驻跸清迈,从此开启了卡维拉家族的兰纳统治时期。而本文的这位少主正是兰纳第九世王乔纳瓦拉之长子昭武德拉甘戈颂(公元1877-1910)。

19世纪末期,西方殖民主义者基本上已经将东南亚瓜分完毕。中南半岛地区,英国人通过两次英缅战争完全占领了缅甸,法国人先是控制安南,然后又借口柬埔寨、老挝在历史上曾经是越南的藩属国,明着就从暹罗手里把柬埔寨、老挝都抢走了。而事实上,柬埔寨和老挝对暹罗和越南实行的是双进贡制。但暹罗打不过法国,所以只能忍痛割爱。

“少主殇恋”——哀婉凄绝的泰国清迈“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

(1893年法国逼迫暹罗签订城下之盟)


最气人的一次是1893年,法国为了控制老挝,直接派两艘军舰从暹罗湾驶入湄南河,停在法国驻曼谷大使馆门口,耀武扬威。法国大使把使馆大门一锁,扬长而去,限定暹罗政府在三日之内答应法国提出的苛刻条件。拉玛五世朱拉隆功一直觉得英国还是挺不错的朋友,把希望寄托在英国身上,请求他们出面居中调停。没想到老朋友只说了一句话,你们签了吧!拉玛五世倍感失望,明知这是奇耻大辱,也只能忍之让之,听之任之,最终签订城下之盟。但是,拉玛五世大病一场,很长一段时间卧床不起。

我写这些的目的是想把当时的国际环境交代清楚,这样后面发生的一些事情就有了参照的逻辑。大家想想,兰纳尽管是暹罗的附属国,其实一直也没完全成为暹罗的一部分。所以,在英国人控制了缅甸的情况下,兰纳王室还是会有一些想法的,他们会尽可能地在英国与暹罗之间取得平衡。

正是出于这种想法,兰纳一方面将他们的一位公主达拉拉萨蜜(这位公主我会有专章写她)送进暹罗皇宫,成为拉玛五世之王妃,以示忠诚。另一方面,也把自己的王子悄悄派去缅甸英国人开设的学校里学习英语,以备所需。

(江畔毛淡棉的古寺)


少主正是在这种情况下,1898年被秘密派遣至缅甸毛淡棉英国人开设的圣拍利教会学校学习英语。由于出身高贵,家境优渥,所以少主在毛淡棉的生活过得应该是很滋润,不用为日常开支而烦神。

1902年的某一天,他在去市场逛街购物时,如同本文开头吉卜林一般,无可救药、一见钟情地爱上了一位帮助家人贩售烟丝的15岁女孩玛蜜亚。她瀑布般浓密的长发盘成高高的发髻,小麦色的皮肤光滑而有弹性,鹅蛋似的脸蛋上嵌着一对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明眸善睐,精致的五官简直让少主爱到窒息。玛蜜亚对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少主自然也是一见倾心。两人很快就坠入爱河,如胶似漆。甚至在玛蜜亚家人的允许下,少主与玛蜜亚同居生活。在吉卜林暗恋当地姑娘的那座佛寺里,少主与玛蜜亚对佛起誓,相爱终生,至死不渝,谁若背誓,不得好死。

(缅甸姑娘玛蜜亚)


这样甜蜜的生活过了一年多,少主终于毕业,必须返回兰纳。二人正是你侬我侬之时,如此浓烈的爱意,又怎么忍心分开呢?少主想了一个办法,让玛蜜亚女扮男装,假托为少主好朋友,随他回府。

然而,刚回到清迈,一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令二人痛苦不已。原来为了与暹罗修好,少主的父亲乔纳瓦拉没有跟他商量,便帮他与暹罗王朝一位王爷的公主昭布暖订下婚约。少主誓死不从,不得已只得将与玛蜜亚相恋一事和盘托出,请求父母理解。但他父母坚决反对,绝不接受这个事实。

暹罗国王拉玛五世与达拉拉萨蜜王妃得知此事,大吃一惊,立刻排摄政王北上清迈,要求兰纳王室妥善处理此事。暹罗担心的是,玛蜜亚是英属缅甸人,一旦兰纳王室与英国联姻,那岂不正中原本就想吞并兰纳的英国的下怀?!所以,暹罗方面是一百个不愿意。为了平息暹罗国王的怒气,兰纳王室要求玛蜜亚立刻离开清迈,返回毛淡棉。少主尽管痛心不已,但也不敢违抗王命,只能让玛蜜亚先行返回,并保证三个月内会去找她。

(少主王府)

玛蜜亚不忍心看到少主如此痛苦,同意一个人离开。出发的那天,清迈万人空巷。大家都想一睹这位能令兰纳少主神魂颠倒的缅甸姑娘的花容月貌。按照兰纳王室的规定,少主只能送玛蜜亚到清迈城门口。玛蜜亚深知即将与爱人分开,从此风流云散,天各一涯,前途渺茫,或许这就是诀别。少主命人将玛蜜亚搀扶上象背。但是,没想到的是,玛蜜亚双手举起,缓缓解开高耸的发髻,瀑布般浓密的长发倾泻下来。然后双膝跪地,用秀发为心爱的少主擦拭双足,以示终生不渝之挚爱。拭毕,玛蜜亚抱住少主双腿,痛哭流涕。在场诸人,无不动容,为这对无法在一起的苦命鸳鸯默默流泪,扼腕痛惜。最终,玛蜜亚不得不登象启程。少主不敢去看她的双眼,象夫见状,便催象疾行。往日爱幕一一重现,玛蜜亚眼泪再次夺眶而出,眼前视线一片模糊。“还能再见到你吗?你真的会回毛淡棉来找我吗?我好舍不得你!”看着骑在象背上远去的爱人的背影,少主内心充满着痛苦与悔恨,他痛苦自己为何生在帝王之家,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爱情和婚姻!悔恨自己为何如此软弱,不能为了心爱之人,放弃所拥有的一切!等着我,我的玛蜜亚,我一定会回去找你!

然而,接下来事态的发展,根本不是这两个年轻人能够掌控的。少主的姑妈,在曼谷王宫中的达拉拉萨蜜公主要求他南下曼谷。在那里,他毫无防备地被推入了婚房。之前与少主订有婚约的昭布暖公主早已主动提出解除婚约。这次,他的姑妈安排了宫中最美丽且最擅长乐器的一位贵族姑娘昭布楚姆做他的妻子。同时,这也是国王的意思。到了暹罗王宫,自然更无法违抗圣命。少主被迫结婚,姑妈为了让他回心转意,专心兰纳政务,请求国王授予少尉军衔。

(少主与昭布楚姆)


高贵的血统、青春的脸庞、美丽的妻子,在普通人眼里,这已是人生极乐,又夫复何求?但少主无法说服自己去享受这样的人生。妻子温柔娴静,忠心侍夫,无奈少主心里早已住着一个玛蜜亚。所以,尽管少主对妻有时也偶有真情流露,但每当此刻,那位美丽的心上人的似水柔情又涌上心头,对眼前人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微弱的爱意顿时冷却。在曼谷住了一段时间后,少主辞行姑妈,携夫人返回清迈。此时,早已过了与玛蜜亚的三月之约。

独自返回毛淡棉后,玛蜜亚心知重温鸳梦希望渺茫,但每日都期望会有奇迹发生,她的心上人骑着白象,从清迈回到毛淡棉,和她开始幸福的生活。但是,日日的等待,换来的只有失望和痛苦!失眠的折磨已令她精神近乎崩溃,每日油米不进使她看上去形销骨立。“三月之期已过,我该怎么办?继续等你吗?我的少主,我的郎君!”没有人给她回答,她更心乱如麻。为了证明自己坚守誓言,绝无异心,也为了寻求心灵上的宁静,逃离尘世的喧嚣,玛蜜亚决定削发为尼,侍奉佛祖。

可是,总有那么巧的事情。本来已经渐渐平复的心灵,又被路人们一句无心的对话激起了千层涟漪。“听说没有?之前那个在这里读书的兰纳少主,已经在曼谷结婚了,现在已经回到清迈了。”

“怎么会?怎么会?我的少主,你忘记我们在佛祖面前许下的诺言了吗?”玛蜜亚欲哭无泪。“哦,现在已经是尼姑的玛蜜亚,你不应该再陷入这种凡世的痛苦之中,斩断情丝吧!未来陪伴你的只有青灯古佛,没有什么少主!”内心另外一个声音提醒着玛蜜亚尼姑。

“但是,不管怎样,我不希望他因为违背誓言而不得好死。我必须要去当面和他说清楚,当年我们在佛祖面前的起誓,我退出了。誓言无效!你可以选择其他的女人,和她比翼双飞,白头偕老。我会在佛祖面前为你诵经念佛,为你祈福,直到我死去的那天!”

玛蜜亚终于想通了,放下了。她去找师父请假,正准备告知原因,师父挥一挥手,微笑着说,“我都知道了。快去吧。”玛蜜亚拜别师父,启程赴清迈而去,她要当面和少主说清楚,告诉他不用再为誓言所羁绊。

(据说是20岁时的玛蜜亚)


“少主,少主!有一位尼姑要见您!”下人急匆匆地进来禀报。

“尼姑?我不认识什么尼姑啊。”

“小的不敢说。就是您之前那位……朋友。”下人一边说,一边瞄了一眼昭布楚姆公主。

少主一怔。昭布楚姆公主转身入了内房。聪明如她,知道这时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透过二楼的窗户,很清楚地看到大门口那里伫立的一位年轻俏丽的尼姑。我的玛蜜亚,你那瀑布般秀美的长发呢?你为了向我证明你的忠贞,落发之时竟毫不怜惜吗?傻瓜,我亲爱的玛蜜亚!不经意间,少主已泪流满面。

他想冲出去,抱紧他的玛蜜亚,亲吻她,和她互诉衷肠。他要告诉她,分别后的这几个月,他茶饭不思,万念俱灰。几番决心抛弃拥有的一切,去毛淡棉找她。但终因世俗的目光和王室的尊严,自己确实没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因而萌生退意。内心如焚的思念,与现实如同冰窟般的牢笼,已令他屡屡感到生不如死。现在,玛蜜亚回来找我了!“我该出去吗?我该去见她吗?我见她之后又能怎么样?能改变现实吗?父王和母妃会接受她吗?暹罗国王和我姑妈会同意吗?我不是我,我不是我自己,我的婚姻是属于兰纳国的!那我是谁?我是谁?!”少主快疯了。

“少主”,从小把他带大的保姆敏姐拜伏在地。“我觉得您还是不要见她为好,毕竟暹罗那边不好交代。您有什么需要转达的,我去跟她说吧!毕竟都是女人。”

少主一愣。“我,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你,你帮我问问她……。唉,算了!这样吧,我这里有800铢现钞,你帮我交给她,就说是我跟她结缘的善款,任她处置。”

敏姐听到800铢这个数字,低声说,“少主,清迈这里一个普通伐木工人,一个月只能赚4铢,在缅甸有这么多钱,可以算大富翁了。”

少主没有接她的话茬,金钱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数字。他给不了玛蜜亚幸福,内心最大的希望就是玛蜜亚能够衣食无忧,至少不为这身外物而犯愁。“另外,把这个也交给她。告诉她,见此物,如见我本人。”说着,少主转身去房内拿出一沓现金,然后从手上褪下一个红宝石戒指,把两样放在一起交给敏姐。

敏姐双手举起,接过钱和戒指。她知道,钱对于少主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这个戒指,是高棉富商送给他父王的贵重礼物,父王赐给他做生日礼物。平时里他最喜欢这个戒指,现在送给玛蜜亚,足见少主对她用情至深。

“他真的不愿意亲自见我吗?哪怕一面!”玛蜜亚满脸失望。她一路上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历尽苦难来到这里。因为盘缠不够,出价太低,没有象夫愿意跑这个便宜活。只能乘一段大象,再步行一两天,还好自己是出家人,沿途食宿都遇到了好心人结缘。尽管自己内心已经释怀,就是想跟少主说一声,让他不用再挂念自己,也不用羁绊于当年的誓言,但夜深人静之时,还是怀念那些郎情妾意、缠绵悱恻的夜晚。她祈求佛祖,“我已决定终身侍奉您,请您原谅我内心的不洁吧!让我再见我的少主最后一面,我死都愿意!”

“小姐,哦不,师太,请您不要再等少主了。少主让我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你,钱是结缘佛家所用,供你处置。这个戒指,少主说了,见物如见人。他有他的难处,还请师太谅解。”敏姐一边说着,一边毕恭毕敬地把钱和戒指递了过去。

玛蜜亚仿佛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也仿佛根本没见到眼前的钱和戒指,目光呆滞,缓缓转过身去。敏姐赶快拦住她,“师太,你去要哪里?”

“我也不知道。”玛蜜亚四顾茫然。

“请您收下少主的心意吧!”敏姐言辞恳切。

玛蜜亚回过神来,愣了一会,突然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接过了她手里的戒指,上面还残留着少主的气息。毕竟,余生漫长,留着这个戒指,尚可睹物思人。“我终究还是做不到六根清净。”她将戒指仔细地收到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内心隐隐有负罪感。敏姐又递上那沓厚厚的钞票。玛蜜亚目不斜视,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去哪里,但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府。

二楼窗前,已泣不成声的少主目送着玛蜜亚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他多么想去和她一起,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一起走遍大街小巷,一起走过春夏秋冬,一起走到天涯海角……

昭布楚姆不知何时已站在少主身旁,默默用自己的手绢为少主拭去泪水。少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妻子,嘴唇翕动,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主与妻子)



——五年了,每日里诵经念佛,但夜夜还是思君如故。可能我真的很难做一个好尼姑。师父也明白我心里始终放不下过去,劝我蓄发还俗。但即便如此,我还不是一个人孤老终生?只希望你能幸福。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每天父王让我勤勉亲政,我也试图振作,但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呼吸都困难。每到深夜,辗转反侧,无法成眠,记着那些与你拥衾而眠的日子,多么美好的时光呵!我想我需要一点酒精的帮助。可能人醉了以后,就不会这么痛苦了罢!

1910年,少主因饮酒过量,殁于清迈王府。时年33岁。葬于清迈颂德寺兰纳王室家族墓园。

1962年,玛蜜亚尼姑在寺中安详去世,手中握着一枚红宝石戒指。享年75岁。

(清迈颂德寺内少主墓塔)



“在毛淡棉古老佛塔旁/望向东方的大海/

那儿站着一位缅甸姑娘/我知道她在想着我/

棕榈林内清风婆娑/寺庙的铃儿轻轻吟唱/

“回来吧/兰纳少主/回到毛淡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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